日本作家吉田修一創作的長篇小說《國寶》分為上冊青春篇與下冊花道篇,講述黑道老大之子喜久雄與梨園少爺俊介從1960年代少年時期相遇後的歌舞伎女形演員求藝之路。
沒看過改編電影,好像很紅而從圖書館借回小說拜讀,雖然對歌舞伎一無所知,還是會深感故事的時代感、對傳統文化戲子的塑造非常到位,橫跨五十年的人生感濃厚,會讀到落淚。
故事始於二戰過後修復期的1960年代,九州黑道立花組新年會發生幫派械鬥,立花組老大權五郎因手下背叛身亡,死後勢力被手下併吞,國中生兒子喜久雄刺殺明面上的仇人失敗被送到大阪跟著知名歌舞伎演員學藝,結識了年齡相近的師父兒子大垣俊介,兩人作為競爭對手與朋友努力精進技藝,隨後不斷面對命運的殘忍考驗。
無論是九州立花組組長之子立花喜久雄,或大阪丹波屋少爺大垣俊介,兩人都有其幸運與不幸之處。
喜久的幸運在於有把他當親生兒子疼愛的繼母阿松賺辛苦錢供養他學藝與日常開銷、有德次這個很有義氣的無血緣哥哥一路陪伴支持、有國中體育恩師理解少年失親痛苦極力阻止事情鬧大讓他不用被關能去學藝、有第二代「花井半二郎」大垣豐史這個師父或許抱持無法說出目擊真相的愧疚而用心傳授技藝並讓出稱號,還因為有張俊臉、才藝與名氣而很有異性緣,先後獲得小酒館女兒春江、藝妓市駒、女藝人洋子、東京歌舞伎大師女兒彰子的厚愛締結了一段段或長或短的情緣。
俊寶的幸運在於生於梨園之家自幼就是個生活優渥的大少爺,慈母嚴父給予資源,即使因為技藝比不過父親另個徒弟喜久而傷自尊選擇逃離,仍有春江這個喜久前女友願意陪著一起闖蕩吃苦,多年後被找回,因丹波屋少主身分獲得幫助與提拔迅速返回歌舞伎界。
喜久的不幸在於大起大落的身分轉變,當立花組不復存在,立花組老大兒子成為無法改變黑道出身與刺青的無背景歌舞伎女形演員,即使靠勤奮、努力、對歌舞伎的熱愛不斷精進技術爭取到襲名,一路照顧長輩擔下債務,仍然比不上親生兒子在師父師娘心中的地位,沒餘力維繫與身邊人的感情導致私生女綾乃心懷怨懟,曾享受成名當紅的滋味,也曾被冷凍飽受欺凌辱罵與暴力,經歷人情冷暖總算等到能理解自己的舊時戰友回歸,轉眼又成為孤獨一人。
俊寶的不幸在於身為丹波屋下一代繼承人的自傲與尊嚴讓他難以接受父親未選擇自己的結果,無法待在原地忍受旁人的指指點點同情憐憫,於是選擇和春江離開,在流浪中體會了生存的艱辛不易,一度自暴自棄吸毒成癮差點變廢人,好不容易重新站起努力學習卻沒能來得及回應父親的評價與等待,終於回到熟悉環境綻放光彩,沒多久就被迫面臨因病雙腿截肢的殘忍命運,第五代花井白虎拼命在舞台爬行撐到演出落幕後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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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個年代歌舞伎女形演員的人生描寫得很入骨,輩分階級、奉承金主、勢利現實、被視為戲子輕賤的社會地位、各取所需自暴自棄發洩般的女性關係。
看到少年時期被師父帶去看戲見大師那段,忍不住覺得喜久雄飾演女形、長得俊又沒背景,很容易遇到性侵危險,果其不然,他遭受監護人鶴若欺凌淪為人人可賤踏的存在,飾演電影時被幾個男人雞姦,一段時間自暴自棄跑夜店買醉。
儘管曾受羞辱暴力、被迫接受公司與丹波屋眾人為了捧返回舞台的俊介而將自己塑造為反派,喜久仍沒放棄歌舞伎,但俊介離世讓他失去重要同伴,最終成為精神狀態出問題的孤高藝術家。
會為喜久得到的與失去的深感悲哀,他經歷苦難,但也確實靠著技藝佔據舞台留下地位,悲哀的不僅喜久雄,那個年代活得各種不容易的人們各有各的悲哀,丹波屋大垣父子先後受病痛折磨一個失明一個截肢不再、愛甲會辻村將生背叛老大權五郎併吞其勢力風光一時仍不敵時代更迭在臨終前自白。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女性們的堅毅,阿松從女傭找到靠山安穩幾年被打回原狀仍撐著養大孩子、幸子因兒子離家出走而痛苦仍扛起梨園夫人職責到最後作為後援默默付出、春江看著沒長大的大少爺俊介自暴自棄沒放棄他而是持續相伴扶持、市駒努力成為出色藝妓拉拔女兒長大始終清醒沒把押注的喜久當後路、彰子就算被喜久利用就算他有其他女人也願意當他的妻子幫他走更遠。
付出才會得到,不論是學習技藝或人心,或許因為喜久將一切都付出給歌舞伎,再無餘力留給其他人事物,於是也必須付出孤獨這個代價,結局謝幕走出劇場,不知道他是決定退休讓最精湛的演出停在那一刻,或打算尋死以女形扮相告別人生舞台?
讀完會深感時間的重量,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的漫長歲月讓曾經歷的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讓喜久雄就算看著殺死父親的仇人仍心如止水。
就算不懂歌舞伎、就算完全不覺得那樣的生活值得嚮往,仍能理解那個年代沒有太多選擇權的生存不易,佩服每個走到行業頂端,或拼命想走到頂端卻不幸止步途中的人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