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劇「八尺門的辯護人」雜感:毫無遮掩的人性瑕疵與難解社會議題

以外籍漁工殺害原住民船長命案引出積垢已深且仍然持續的各類問題,能清楚看到藏在熱情友善最美風景背後的台灣社會醜陋面。

 

八尺門的辯護人

  • 名稱:八尺門的辯護人
  • 類型:律政刑偵、劇情
  • 導演:唐福睿
  • 編劇:唐福睿
  • 主演:李銘順、雷嘉汭、初孟軒、范逸臣等
  • 製作國:台灣
  • 集數:8集
  • 播出日期:2023年7月2日
  • 相關連結:FB粉絲專頁

※ 以下感想含劇情,在意劇透者請止步

傳出影視化消息時就看到許多網友大力推薦原作並對改編劇抱以期待,得知電視劇全八集已上架且一致好評後趕緊衝去看,也從圖書館借回小說,果然精彩。

劇情很簡單,基隆八尺門海濱國宅發生滅門命案,阿美族船長與妻女遭印尼籍年輕漁工殺害,兇手遭判處死刑,儘管廢死團體嚴正抗議,仍滿足多數民意對殺人償命的期待。

劇情很複雜,涉及種族、產業、階級與司法,船公司長年剝削原住民船員,原住民多年熬成船長延續慣例欺壓虐待外籍漁工,種族階級歧視致生犯罪悲劇,司法體系卻可能受到政治干預、關說或缺乏預算等問題無法給被告一個應有的公正審判,在選舉民意考量與既得利益者反抗阻撓下,改革寸步難行。

* * *

「被抓的是阿美族,死刑的是外勞,叛徒是我,帥的卻是你?」

被抓的是阿美族,他們厭惡白浪,卻為了生存被迫習慣,甚至轉為施暴者。

曾經的跑船人Looh(佟守中)認為原住民不被船公司當人看,做牛做馬累成狗卻賺不到什麼錢僅能糊口,持刀揮向船東的他被族人責怪太衝動,入獄服刑埋葬青春並失去妻子,出獄後處處碰壁,到頭來還是得向船公司低頭,雖然被兒子看不起,但他已一無所有,只剩不願走他那條路卻也同樣反骨的兒子寶駒。

現役船長Kaniw(鄭峰群)在家是個疼年幼女兒的好爸爸,出海卻對漁工毫不手軟,能笑著把人往水裡壓,斥責懲戒手段夠狠才能讓船員聽話,他的命脈早握在船公司老闆手上,想活命想賺錢什麼都得幹,不管盜獵洗魚還是處理觀察員,沾了那麼多血腥只為了在弱肉強食的社會活下去。

大副Lekal(彭正民)同樣被船公司牢牢掌控,在船長死後只能接手善後,他根本不想管這些麻煩事,只想趕快出海避風頭,卻被威脅利誘逼得無路可走,但業務不純熟,處理逃逸印尼移工聽到對方有幼子沒能狠下心滅口導致對方逃脫,船公司派來監督的混蛋滿口番仔讓他忍無可忍衝動出手,知道太多處處破綻的他終究也被滅口。

死刑的是外勞,犯罪時未滿十八或許有泛自閉症類群的阿布被槍決身亡。

Abdul-Adl(阿布杜爾阿德勒)拿著仲介公司的假護照糊里糊塗來到台灣、糊里糊塗上了船,但他怕血、不擅言詞、語言不通,被毆打、手指受傷被迫截肢、被疼痛折磨,他覺得很孤獨很害怕只想回家,但沒護照沒錢,小女孩的哭聲讓他覺得吵鬧痛苦,他們說壓到水裡兩分鐘不會死能不哭,然後他揮刀,呆坐在血泊裡向真主祈禱,他一直等、一直等,等什麼時候能回家,做出太多錯誤選擇的他因此受到懲罰,獨自死在異鄉。

叛徒是滿口Holy媽祖的高等法院公設辯護人佟寶駒(Takara)。

他是阿美族的叛徒,逃離八尺門後很少返回探望族人,滿口白浪語言不再用族語也不信教,極力隱藏自己的原住民身分,打籃球看NBA不碰棒球也盡量不喝酒,讓親族越來越看他不順眼,覺得他發達了就看不起跑船的族人,甚至幫殺害族人的兇手辯護。

他是法院的叛徒,隸屬法院逐漸被淘汰的公設辯護人地位尷尬,明明只要跟其他人一樣混日子讓法院盡快結案好做事就行,他卻時不時硬找麻煩,加上一張能言善道的嘴常出口成髒,讓同事們覺得他是個不同路的刺頭,就算被院長請求別在風頭上退休轉任律師幫死刑犯三審辯護傷害司法形象也不予理會,可惜一個人的反抗在大環境下極其無力,他沒能扭轉什麼,仍成為跟「無罪推定」「偵查不公開」「律師倫理」同等的笑話。

他是友人律師事務所的叛徒,原本答應招攬、答應配合事務所利益在訴訟時草草應付避免再生風波,卻決定反悔不願被同化,寧可做出沒什麼利益的反抗。

他表現得像是自己的叛徒,明明想永遠離開八尺門、不再管老爸、不用太認真工作,靠自己買棟三千萬的房子轉任律師唱歌抱妹爽爽過日子,卻還是一次次回到八尺門、拿生活費給老爸、放棄知名律師事務所的招攬、承受損失解約房屋、自費找印尼籍通譯、認真對待阿布的辯護工作,只因他在阿布身上看到「不被當人看」的族人身影,或許他並沒有背叛自己,只是口嫌體正直,只是在漫長時間的混亂認同後終於找到了自己……

帥的卻是你?你是誰?是那些階級複製的獲益者。

他們個個儀表堂堂光鮮亮麗,在優渥經濟環境中成長,輕易在同圈子建立起人脈與利益關係,擁有較高的社會地位,能用豐富資源讓後代獲益,讓階級一代又一代複製下去,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能站在制高點不痛不癢地進行批判,卻很少真正能理解他人的困境,多是故作姿態憐憫同情,懂個屁苦難!

最高法院法官連正儀和老推事學長學弟們重資歷重地位重聲譽,習以為常善用自己的影響力,隨口在麻將桌上聊子女聊案件聊有干預空間的程序。

替代役連晉平滿懷理想心有正義,卻不知不覺和Leena(莉娜)走太近,被年輕外籍女子眼裡的尊敬與好感捧得飄飄然,就算剛離開女友怡容的床也不覺得跟其他異性單獨合照或肩膀借別人靠一下有什麼關係,說謊也只是懶得解釋避免麻煩,不是意在劈腿,不經意的舉止卻傷害兩名女子,導致一段感情迎來終結。

法務部長陳令秋只在乎自己,她能在大學時期主動親吻佟寶駒交到一個有趣的男友,也能因為遇到更符合人生規劃的對象選擇背叛甩掉他,還能在婚後外遇只為享受性愛快感,她不在乎傷害他人,也不在乎執行不該執行的死刑換取穩固官位與民意支持,夠果決夠不擇手段的人才可能達成目的。

其他還有為報復男友不惜偷資料爆料的準律師李怡容、懷抱野心聽從上級指令的劉檢察官,作為階級複製的獲益者,一個個都能在明面看起來很帥,就算暗地有斯文敗類的一面,即使無法事事如意,仍是茫茫人海裡的勝利者。

※ ※ ※

短短八集把不同階級與想探討的主題都很明確點出,引人深省,處處亮點。

1、演員們演技在線,李銘順把全劇靈魂寶哥的糾結矛盾完全表現出來、在地台灣人的雷嘉汭、洪毓璟演得不說根本不知道他們不是印尼人,印尼留學生張耀把沉默又茫然的死刑犯詮釋得很棒,其他范逸臣、蘇達、潘儀君等演員也讓人印象深刻,很容易入戲。

2、由原著作者唐福睿擔任影集導演兼編劇,不僅不用擔心是否忠於原作,還多了改編讚點,能聽到印尼語或阿美族語等多種語言,能聽到和船公司配合的通譯心虛地一次次重複著「協助」,還能看到質詢證人關於刀柄證物時的趣味照片XD

3、真實還原人性,不是只有白與黑,被害者可能成為加害者,再成為死者。不久前引發討論的《人選之人》僅呈現部分真實,顯得過於理想化與避重就輕,相較之下《八尺門的辯護人》全盤真實毫不遮掩就更令人佩服感慨,從而想去了解改編原形「1986年湯英伸事件」、「2015年美國漁業觀察員Keith Davis落海失蹤案」、「2016年和春61號」等史實,思考原住民、外籍移工處境、死刑存廢、司法弊病、不被國際承認為國家的困境等問題。

最能貫穿全劇主旨的,大概是這句話:

「我們都想要得到最肥美的黑鮪魚,但到最後,我們其實都只是那條鯖魚,被人做餌,最後連命都沒了。」

故事裡沒有完人,寶哥一開始為了省錢給莉娜遠比台灣人低的時薪、為推翻阿布死刑而教唆證人做偽證、敦厚警察Angaw(徐世漢)利用關係看監視器、遭受雇主性騷擾的印尼籍移工莉娜(Leena)則是因低薪在經濟壓力下會在買菜時偷錢(從原著得知),誰都會犯錯,也都有私心。

除了真實呈現人性,劇情轉折也很讚,死的是陳奕傳不是Suprianto(蘇普里安托)、阿布最後沒能逃過槍決、令秋在電車難題中毫不猶豫做出對她最有利的選擇都讓人意外。

船長Kaniw把船員壓水裡結果女兒被壓水裡超有因果報應感,還有寶哥大學時期反駁令秋說他很幸運,多年後卻在法庭上承認自己很幸運那段(雖然有點戲劇效果,法官怎麼不制止他無關本案的演講,被寶哥的魄力鎮住了嗎XD)

此劇也很有警世作用,提醒外籍移工「台灣有好人也有很多壞人,要懂得保護自己」、「看到不該看到的事後,被塞錢要你趕緊回國可能只是謊言,小心被滅口」、提醒船長「不把漁工當人對待,小心某天就莫名慘死」、提醒某些船公司高層「別以為你們在幹什麼都沒人知道,也別以為幹壞事永遠不會被抓到」。

較疑惑的是大概是寶哥跟被害人是旁系血親關係卻不用迴避,難道不怕公辯人為了親戚故意損害被告權益嗎?公設辯護人準用法官迴避規定,表兄弟是四等親應該要迴避才對,難道因為兩造都沒聲請,法官也認為公辯人沒偏頗情況而不需依職權裁定迴避?此外,外籍勞工應該是相對於本籍勞工的中性用語,卻因為長期被部分人士以歧視口氣說出而變成歧視用語,導致必須改稱「移工」這點也有點微妙。

(追註:導演有解釋寶哥和船長是超過八等親的遠房親戚,沒有迴避問題)

最後留下伏筆讓人期待會不會有第二季能看到雄豐船業老闆洪振雄為他盜獵、洗魚、走私、人口販運、殺人等罪行付出代價,別等下地獄,現世報比較能大快人心啦。

看完想起這陣子某些政黨人士對高雄前鎮漁港改建的為反而反態度就覺得唏噓不已,就是有這麼多見不得台灣好的王八蛋,改革才如此困難。

相信此作會成為金鐘獎的大贏家,期待頒獎典禮演唱A-Lin「天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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