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筆記:陳思宏《樓上的好人》

台灣員林長大的姊弟先後來到德國柏林,無法擺脫的舊瘡疤讓他們狠狠痛過、吐過、瘋過,理解了傷口或許永遠不會痊癒,但痛的不是只有自己。

 

  • 書名:樓上的好人
  • 作者:陳思宏
  • 出版社:鏡文學
  • 出版日期:2022/03/04
  • 字數:134,638字
  • 讀墨簡介與AP連結:https://moo.im/a/06fsDE

※ 以下感想可能會提到部分劇情,在意劇透者請止步

 

▼ 閱後感想

之前在Readmoo社團常看到有人推薦陳思宏作品,於是從圖書館預約借回這本。

看完才知道這是夏日三部曲的第三本,三部曲不同人物不同背景,同樣從彰化到外國、同樣發生在炎炎夏日、同樣有很多壞掉的人,是說在這個充滿缺陷的世界,每個人或許多少都有點壞掉?

翻開《樓上的好人》讀沒多久,就會得知書名意思。

多年前,單親媽媽帶著三個孩子在員林鐵枝路邊開髮廊,爛房子一樓當店面,樓上房間是他們的住所,也是孩子們的母親接待嫖客的地方。嫖客們付錢改善他們窮苦飢餓的窘境,還常會順手給孩子們零用錢、文具、食物,每個都是被美麗母親記在金色筆記本裡的「好人」。

多年後,曾經的一家四口分崩離析,母親死亡、大弟跑路、大姊在員林當國中老師、小弟出國留學工作擔任大學教授不再返台,直到大姊不堪被大弟連累遭黑衣人討債威脅而出國探望小弟,舞台移到德國柏林,故事持續,員林的童年陰霾重現於柏林,姊弟倆誰也逃不開。

一開始會頗好奇姊弟關係為什麼這麼疏離尷尬,因為小弟是過目不忘的神童導致差別待遇嗎?大姊性格怎麼這麼不討喜讓人想離遠遠?姊弟們小時候肯定因為鎮民都知道髮廊提供性服務而被歧視厭惡吧,小弟因為性取向不被家人接受才去國外生活嗎?

等看到最後揭曉往事才恍然大悟,當年母親為了活命犧牲小兒子給戀童癖人渣持續性侵,直到某個颱風夜用那個人渣的槍轟了他,再找有情有義的各行各業嫖客們作為共犯幫忙善後,讓人渣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覺,美麗可以繼續美麗,「好人」們也能繼續當好人。

原來這就是小弟變成超級潔癖,總覺得自己很髒,還多次自殘的原因……

原來這就是大姊對小弟心情複雜的原因,既羨慕他聰明懂事相貌好能跳級升學拋下大姊遠遠逃離員林,又自卑自己醜笨不堪連戀童癖都看不上導致小弟受害。

原來這就是這對血親在異國相逢卻沉默疏遠的原因,開口似乎就會喚醒回憶戳痛傷口,於是曾經手牽手一起看電影的姊弟倆不再相見,好不容易見了面,也冷冷淡淡不知該對彼此說什麼。

鎮上警察、醫生、里長等嫖客們齊聚一堂幫單親媽媽處理屍體的畫面充滿黑色幽默,雖然也非常悲哀,特別是所有劇情都真實得彷彿確實發生過,那就是台灣社會某個年代的樣貌。

 

孩子們錯在沒能選對投胎地點嗎?

大弟因為是鐵枝路邊髮廊妓女的孩子而飽受欺凌,不甘心就揍回去,跟同類一起混學著怎麼生存怎麼讓人不敢輕視甚至怕他,痛恨貧窮所以想盡辦法不論偷搶還是賭都想變有錢,跟著老大為非作歹才能更好地融入群體,反正他就是這種出身,成為這種人不是理所當然?

大姊作為不美麗的美麗女兒一直感到自卑、對沒能保護小弟心懷愧疚,一直想逃離員林,逃離嫌她醜嫌她笨嫌她樣樣都沒有兒子有用的美麗母親,小弟的遭遇和母親的工作讓她對性避之唯恐不及,寧可被嘲笑老處女,自我厭惡讓她變得越發尖銳醜惡,被困在家鄉卻找不到歸處。

小弟的聰明好看為他帶來未來也害他死在過去,就算遠遠逃離拼命清洗也抹不掉那些痛楚與噁心,明明不是他的錯,他卻不知道該怪誰、能怪誰,最後只能自厭,即使身在異鄉也像無根浮萍,獨自背負著秘密背負著流膿的傷口。

 

美麗媽媽錯在沒能保護孩子嗎?

美麗某程度導致了她的不幸,長得漂亮所以讀大學時就被男人看上遭欺騙玩弄,或許發現懷孕時已太晚無法墮胎,或許醫療水準不足如果墮胎會有生命危險,也或許只是沒錢,大學輟學又被憤怒的家人斷絕關係,她自認沒拋棄反而好好養大孩子已經很盡責,誰知道以為能依靠的新男人也睡完留了種就跑,有魅力有優渥背景的導演只留給她一點錢和聰明可愛的小兒子……

一個漂亮的單親媽媽做什麼工作都會被豬哥佔便宜吃豆腐,既然已經成為人們口中的破鞋,乾脆直接賣還比較能生存,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髮廊成為妓女與嫖客間的遮羞布,她接待一個又一個「好人」,進而改善生活,孩子們不再吃一餐就得餓好幾餐。

她當然不願意犧牲最疼愛的小兒子,但那個王八蛋拿槍抵在她頭上,她能怎麼辦,死在孩子前面根本救不了任何人,只要忍耐就能活下去,只要習慣就會麻木,忍忍…就過了,像她一樣。

但孩子痛苦的哭泣聲讓她忍無可忍,抓住機會開了那一槍,把小兒子遠遠送走,要他別再回來,美麗或許早就知道有些事再怎麼忍都永遠過不去了,只能逃得越遠越好,她自己沒能做到,於是寄託在小兒子身上。

對女兒態度惡劣是憎恨自己人生被毀掉而遷怒,如果沒有第一個孩子,她還能繼續讀大學,不會被家人趕出門,不會走到無路可走的地步,所以她對女兒總是口出惡言,在她臉上看到和那個男人相似之處就更嫌惡。

對小兒子則是無法填補的愧疚,病弱衰老不再美麗,身邊僅剩嫌棄的女兒相看兩相厭,孤單的日子變得越來越難熬,最後選擇衝入車陣圖個解脫。

 

誰是加害者?誰是共犯?誰是被害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到最後能確定的只有哪裡壞掉的自己和難以癒合的傷口,幸好姊弟倆還能面對面好好說話,不是全然灰色的童年、悲慘的秘密與差勁的自己,雖然仍然很痛,雖然爭吵時脫口而出的惡劣言語曝露出自身有多醜陋,至少狠狠嘔吐過後會舒服很多。

如果美麗的父母當初願意原諒、照顧懷孕的女兒……

如果被美麗吸引的男人們能拋開世間成見和她的過往決定接納她和孩子們,而且身體健康沒結完婚就掛……

如果美麗在最初就奮起弄死那個變態人渣阻止小兒子被侵犯……

姊弟倆沒等到那些如果,但等到一位有過失敗婚姻的大廚、遇到一名默默陪伴語言不通異國瘋女人的查票員,就算後者只是萍水相逢露水姻緣。得知他們太過慘烈的傷痛後,就能理解這種放縱自我徹底發洩脫序行為的必要性。話說大姊還等到樂透頭獎讓人頗意外,不過能選的話,應該還是寧願家人都好好的也不要這種彌補吧。

搜尋資料時查到這篇:

那些好人都壞了:聽陳思宏談《樓上的好人》有聲書

如同作者在訪談裡自述那般,他用創作狠狠地對這個世界罵髒話,期盼讀者們讀過這些殘忍後,會多點理解、多點不忍,變得溫柔一點,讓這個殘忍的世界出現更多好的如果。

找時間再來補《鬼地方》和《佛羅里達變形記》,不知道是怎麼壞掉的人與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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